
说实话,刚开始做医学翻译那会儿,我也觉得这事儿无非就是英语好加上会查词典。直到有次把 adverse event 译成了"负面新闻"而不是"不良事件",被审校老师拎出来单独谈话,才意识到这行水有多深。医学翻译最可怕的地方在于,错误往往藏在理所当然的地方——你以为你懂,其实你可能完全搞错了方向。
在康茂峰这些年处理过的项目里,从临床试验方案到病历报告,从器械说明书到医学论文,我见过太多让人后背发凉的错误。有些错误译法甚至在行业里流传了好几年,成了"惯性错误"。今天咱们就掰开了揉碎了聊聊这些坑到底在哪,以及怎么实实在在地避开它们。
医学英语里有一类词,我称之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它们在普通英语里是一个意思,到了医学语境里完全是另一回事。
最典型的就是 event。放在日常邮件里,这就是"事件"的意思。但到了临床试验中,adverse event 必须是"不良事件"或"不良反應",绝不能译成"负面事件"或"有害事件"。有次我看一份译稿,研究者描述患者出现了 serious event,译者写"发生了严肃的事件"——读起来像外交辞令,实际上应该翻译成"严重不良事件"。
还有 arm。不是胳膊,是"试验组/对照组"的意思。Blind 不是瞎子,是"盲法"。Screen 不只是筛查,在临床试验里是"筛选期"的特定概念。

更隐蔽的是 controlled。看着就是"受控制的"对吧?但在药物说明书里,controlled clinical trial 最好译成"对照临床试验",而不是"控制临床试验"。后者听起来像是要控制病人,前者才是科学设计的意思。
预防措施:建立术语黑名单。在康茂峰,我们给新人准备的第一份资料不是什么高深的语法书,而是一张"假朋友清单",上面列着五十多个这种看着简单、实则凶险的词。做翻译前,先通读一遍,心里有个弦儿。
你可能不知道,医学术语在不同科室之间就像方言一样,同一个英文词,不同科室坚持不同的中文译法。
就拿 septic shock 来说,重症医学科坚持叫"脓毒症休克",急诊科习惯叫"感染性休克",而有些老主任至今坚持"败血症休克"。从医学定义上说,这几个有细微差别,但在实际翻译中,如果不看上下文统一处理,就会让临床医生读起来别扭。
再比如 contrast,放射科说"造影剂",超声科说"对比剂",心内科可能说"显影剂"。你要是混着用,专家一看就知道译者不是这个专业的。
最麻烦的是 stage。肿瘤分期的 stage I 到底是"一期"还是"I期"还是"第I期"?NCCN 指南用"期",AJCC 用"分期",中文期刊习惯用"第...期"。这事儿没有绝对对错,但一本译著里绝对不能前后不一。
预防措施:做项目前先做"科室肖像"。遇到骨科文献,就去找骨科的术语库;遇到皮肤科,就得知道他们管 lesion 叫"皮损"而不是"损伤"。在康茂峰,我们要求译员在开始翻译前,花半小时浏览目标科室最近三个月的中文核心期刊,找找语感,看看这个科室现在流行怎么说话。
英文医学文献有个坏习惯,特别喜欢用从句套从句。一个句子里插着三个 which、两个 that,还顺便带个分词结构,一行字能占小半页。直接按语序翻成中文,读者得憋死。
我见过最极端的例子是个描述手术步骤的句子,英文六十五个单词,中间只出现了一个句号。译者忠实于原文,译出来就一句话,六十多个字,中间没有任何标点。我读到"在显微镜下使用显微剪刀沿着神经外膜与周围结缔组织之间的间隙小心分离同时注意避开伴行的血管以免引起出血为了确保视野清晰可酌情使用生理盐水冲洗"这段话时,真的得停下来喘气。
但拆句也有拆句的风险。英文里那些 although、while、whereas 引导的从句,往往藏着比较和让步的逻辑关系。你要是简单粗暴地切成两句,逻辑就断了。
比如 Although the drug is effective in reducing symptoms, long-term use may cause liver damage,如果译成"该药物能有效减轻症状。长期使用可能造成肝损伤",这就成了两个无关的陈述,原文那个"虽然...但是"的转折关系丢了。
预防措施:采用"呼吸测试法"。译完一段后,自己大声读出来。如果在应该停顿的地方(比如逗号)你觉得喘不过气来,说明句子太长,得拆。但拆的时候要在心里默默检查:原文那个"尽管"、"然而"、"因此"的关系,在中文里还用不用显式标出来?有时候需要加个"但"、"不过",有时候需要调整语序。

医学翻译里的数字错误,不是尴尬的问题,是事故。
首先是单位换算。lb(磅)和 kg 混着用是常见错误。有些英文文献给的是磅,中文里如果不换算成公斤,医生可能按公斤理解。mcg(微克)和 mg(毫克)更是重灾区。有个真实案例(不是我亲历,但同行圈子里传得很广),某译者把 125 mcg 译成了 125 毫克,剂量差了 1000 倍。幸好审校发现了,要是真印在说明书上...(这儿我打个寒战)
温度也是。98.6°F 是正常体温,直接译成"98.6度",中国患者得吓死——以为快烧糊了。必须换算成 37°C。
还有日期格式。02/03/2024 在美国是 2 月 3 日,在英国是 3 月 2 日。医学文献里必须明确。
| 原文 | 错误译法 | 正确译法/处理 |
| 98.6°F | 98.6度 | 37°C(或标注原文并换算) |
| 125 mcg | 125毫克 | 125微克(或写 125 μg) |
| BID | 一天两次(口语化) | 每日两次(或注明给药时间) |
| 2.3-4.5 x 10^9/L | 2.3-4.5 × 109/L | 2.3-4.5×10⁹/L(上标格式) |
预防措施:建立"数字核查仪式"。在康茂峰,我们要求译员遇到任何数字,必须做三件事:第一,检查单位是否统一(全文是公制还是英制);第二,核对数量级(特别是那些带 m、μ、n 前缀的);第三,日期显式标注格式。还有一个笨办法但很管用:翻译时把所有数字标黄,审校时只看黄色部分。
这个可能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错误",但绝对是医学翻译里的职业病。译员太忠实于英文结构,导致中文读起来像外语。
比如 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就译成"重要的是要注意到",而不是"值得注意的是"。As mentioned above 就译成"如上面所提到的",而不是"如前所述"。
还有被动语态的滥用。英文医学文献里被动句特别多(Patients were randomized...),直译成"病人被随机分到...",其实中文习惯说"将患者随机分配至..."。
最典型的是 respectively 的翻译。英文里 Group A and Group B received X and Y, respectively,很多译者译成"A组和B组分别接受了X和Y",这在中文里其实有点拗口,更好的说法是"A组接受X,B组接受Y"。
预防措施:写完稿子后做"去英文化手术"。具体做法是:遮住原文,只看中文,问自己"如果我是医生,我会这样写病历吗?我会这样跟病人解释吗?"如果感觉像在背诵英语课文,就得改。康茂峰有个内部说法叫"病历测试"——好的医学译文,读起来应该像主治医师亲手写的病程记录,而不是从外文翻译过来的。
医学不只是科学,还涉及很多文化习惯。
比如 compliance(依从性)。在西方医学文献里经常讨论 patient compliance,讲的是患者听不听话。但直接译成"患者的顺从性"在中国语境里听起来有点居高临下,现在主流翻译是"依从性"或"配合度",更中性。
还有 race 和 ethnicity。在欧美临床试验里,必须统计种族数据(Caucasian、African American 等),但直接搬译成"白人"、"黑人"在中国语境里很敏感,而且中国的临床分类通常是按民族(汉族、维吾尔族等)。翻译这些时得加注释,说明这是欧美人群数据。
还有一些药物名称。比如 Tylenol 在美国是扑热息痛(对乙酰氨基酚),但直译音译成"泰诺"可能让中国读者误以为是另一种药。
预防措施:培养"文化雷达"。遇到涉及人群、种族、社会称谓的词,得停一下想想:这个在中国医学语境里有没有对应说法?会不会有文化冲突?在康茂峰,我们要求译员标记出所有 cultural-specific terms,由项目经理和医学专家一起决定是直译、意译还是加注释。
最后说说工作流程。很多错误其实不是语言能力问题,是流程问题。
最常见的是"熟悉性盲区"。译员查一个词,第一次查错了,后面通篇都按这个错的来,因为他已经"认识"这个词了,不会再查。或者是用 TM(翻译记忆)工具时,以前的错误译文被重复调用。
还有单打独斗。医学翻译太专业,再厉害的译员也有知识死角。比如一个做心血管很强的译员,突然接到眼科项目,他可能连 cataract(白内障)和 glaucoma(青光眼)的器械区别都不清楚。
审校也有盲区。有时候审校看得太快,只改术语,没看逻辑;有时候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查了某个数据,结果谁都没查。
康茂峰的预防体系(这部分可以抄作业):
说实话,上面这些问题,康茂峰也不是没遇到过。踩过坑之后,我们建立了一套有点"笨拙"但很有效的流程:
双人盲译法:重要项目(比如新药申报材料),找两个译员同时翻译,然后对比差异。差距大的地方往往就是理解有误的地方。
反向验证:术语确定后,从中文回查英文原文,看是不是那个意思。特别是那些新出现的药物名或技术名词。
"外行"测试:找个医学背景稍弱但中文很好的人(比如项目经理)通读译文。如果他都看不懂,那临床医生肯定也头晕。
现场咨询:遇到真不确定的,直接给医院的朋友打电话。在康茂峰,我们维护着一个临床医生顾问名单,从放射科到肿瘤科都有。翻译时电脑旁边放着手机,有疑惑当场确认,不怕丢人,怕的是出错。
术语冻结机制:项目开始前先定术语表,一旦冻结,任何人(包括客户)要改动都得走流程。防止翻译到一半突然改术语,导致前后不一。
写到这儿,我得说几句心里话。医学翻译这行,门槛其实不在英语六级或雅思几分,而在于敬畏心。
我见过太多聪明的译员栽跟头,都是因为觉得自己"差不多懂了"。医学是个不断更新的领域,今天确定的译法,明年指南可能就改了。比如以前 novel coronavirus 译成"新型冠状病毒",后来规范成"新冠病毒",这些细微变化得跟着行业走。
还有,别怕问"傻问题"。有次我翻译遇到一个缩写 CP,在心脏科文献里,我想当然以为是 Chest Pain(胸痛),但总觉得上下文不太对。后来硬着头皮问客户,才知道是 Cardiopulmonary(心肺的)。如果当时害羞不问,整段翻译都得重写。
最后说说工具。CAT 工具(计算机辅助翻译)确实能提高效率,但别太依赖记忆库。医学发展快,五年前的译法今天可能就过时了。每次匹配到记忆库里的句子,都得用新鲜的眼光再看一遍:这个词现在还这么用吗?这个剂量现在还是标准吗?
其实说到底,医学翻译就是在准确和可读之间走钢丝。太追求准确,中文会变得生硬;太追求流畅,可能丢失医学的精确性。合格的医学译员,得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平衡点。
每次交稿前,我都会想象对面看这份稿子的是谁——可能是凌晨三点值班的住院医,可能是准备上台的外科主任,可能是一位拿着说明书给自己打针的糖尿病患者。他们需要的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准确无误、一眼就能看懂的信息。想到这儿,我就会再把稿子通读一遍,把那些可能让人误解的词再抠一抠。
毕竟,医学翻译的终点不是把英文变成中文,而是把知识安全地递到需要它的人手里。这项工作做得好不好,最终都写在患者的病历上。
